第1节
信期又来了。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先知道。骨头缝里渗出一层一层的热,小腹像坠着一块烧红的铁。我蜷在床榻上,掐着掌心,数自己的呼吸。
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。是靴子踩在石板上叩出的声响。一下,一下,不急不缓。陆沉的脚步声,我听了三年,合上眼就知道他离我还有几道门。
门被推开了。冬天的风跟着他灌进来,吹得床帐子飘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。他从来不在这个时候说话。
床榻陷下去一块。他坐在了床沿上,视线落在我身上,从颈后一路碾到腰线。那目光是有重量的,像一把刀在比划从哪里下刀最合适。
"转过来。"
我没动。我在等指节不再发抖。潮热烧得我四肢百骸都在发软,用尽三息才把自己撑起来,面对他。
他的眸光在烛火里很暗。
他伸手掐住我的下巴,拇指按在我的唇上,用力往下一压。我顺从地张开嘴,让他检查。每次信期他都要做这个,确认我没有在嘴里藏东西,确认我不会在结契时咬他。
确认完了,他松开手。
然后他俯下身,咬住了我的颈项间。
他在咬我。牙齿刺入契口的感觉我永远无法习惯。那是一种从尾椎骨炸开的疼,又疼又麻,一路窜到四肢。我的身体想蜷起来,但他的手摁着我的腰,把我压进床褥里。
我不出声。这是最后的,唯一能做的事。
他的舌头舔过伤口,血腥味在齿间化开。潮热被结契推得更高了,一层一层涌上来。我咬住下唇,把喉咙里的声音咽回去。
他咬得比上次更深了一点。或者说,持续得更久了一点。我数他的呼吸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到第九下他松开了牙齿。
伤处在往外渗血,浸湿了领口。他没有帮我处理,只是看了一眼我掐出血痕的掌心,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了。
门被带上。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。风又灌进来一次,帐子又飘了一下。
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,我慢慢松开掐了一夜的手。左手心四道月牙印,右手心五道。有两道见了血。
我把掌心贴在被面上,把血迹蹭掉。
潮热退了大半,剩下的是被掏空之后的麻木。伤处还在突突地跳着疼,我蜷回床榻上,把被子裹紧。
天快亮了。
我睁着眼,等着天亮。
第2节
我第一次见到陆沉,是在南国的王宫里。
那天的太阳很大,大得刺眼。母后自焚之前把白玉簪插进我的发髻里,动作不急不慢,像往常替我梳头一样。她指尖的温度还留在我头皮上。"念念,这是南境的白玉竹,你别看它细,芯子是实的。跟人一样。"
我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。我当时才十六岁。
然后她就走进火里了。
亲卫拽着我从密道往外跑,后面是北朔军队破城的喊杀声。密道出口在城外三里的一处乱石坡,我爬到一半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衣领。
一匹马。马上坐着一个男人,逆着光,我看不清他的脸。
他低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杀意,没有怜悯。只有一种确认式的打量,像在清点战利品。他把我拽上马背,一句话都没说。
那就是陆沉。
到了北朔我才知道,他留我活着,因为南国太子有用——朝堂上的人质、羞辱旧臣的工具、庆功宴上斟酒的活招牌。
百官宴那一晚,是我第一次以"镇北王的俘虏"这个身份出现在北朔的朝臣面前。
大殿里烧着地龙,热得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我还穿着南国的旧服,是我没换。那是我仅剩的一点骨气,现在想来愚蠢至极。
陆沉坐在主位上,我跪在他席位旁边,负责给他斟酒。
满殿的视线扎在我身上。有人在笑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在打量我的身段。那种让我想把皮肤剥下来的视线。
"这就是南国的太子?"有人问。
陆沉没回答。他端起我斟的酒喝了一口,放下,打量了我片刻。然后他伸出手,从我发髻上抽走了那根白玉簪。
他捏着簪子转了转,对着烛火看了看上面的纹路。
"南国就这点家底?"
满堂哄笑。
我垂着眼,盯着他靴子上的云纹,不说话。他把簪子随手扔回桌上,白玉落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,磕掉了一小块边角。
那声脆响和母后指尖的温度,是我对故国最后的记忆。
宴会散了之后,他带我回了王府。穿过七道门,绕过三处回廊,把我带进了一间偏院。院子不大,有一棵光秃秃的槐树,一扇朝北的窗。窗外面是王府后墙,墙外面是北朔灰蒙蒙的天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"住这里。没有我的准许,不准出府。"
我说是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是那种确认式的打量,在检查一件器物有没有磕碰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我站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,四面墙都是灰的。桌上有一盏油灯,一碟凉透的糕点。窗外那棵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刮着窗纸,沙沙的响。
我站了很久。久到腿都麻了。
然后我坐下来,把碟子里凉透的糕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嚼了,咽下去。
我对自己说,要活下去。
那时候我甚至想过,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臣服的人质。只要我不反抗,他不会太难为我。十六岁的人还没学会不对敌人抱幻想。后来我才知道,陆沉不需要臣服的战俘。他需要一个彻底被打碎的人。
我学北朔的口音学得很快。快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不过是一个亡国太子求生的本能。舌头的位置变一下,声调压一压,三个月后连府里的管事都听不出我南边的腔调了。
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,但我知道陆沉注意到了。有几次他听我回话的时候,眼神会在我脸上多停一瞬。他没问过。他没问,我就不解释。
第3节
北朔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。那是我在北朔度过的第一个冬天,还没习惯这边的气候。南国的冬天是湿润的凉,这里的冬天是带刀子的风,刮在脸上跟刀片刮过似的。
那天黄昏,我蹲在廊下。院子里的积雪没过脚踝,我蹲在那儿看檐下的冰棱子。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,脸冻得通红,双手把碗捧到我面前。
"殿下……南边厨子做的,您尝尝。"
我愣了一下。有多久没有人用"您"称呼我了?在王府里,下人们私下叫我"南边那个",当着面叫我"公子",不带姓氏,不带温度。
我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碗壁,烫的,烫得我一颤。
然后陆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"谁准你给他送东西的?"
那小丫头当场就跪下了。碗碎在地上,热汤洒了一地,浸进雪里化出一个浑浊的窟窿。
我端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碗的姿势,维持了整整三息。然后我慢慢把手放下来,垂着眼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陆沉没有看我。他盯着那个伏在地上发抖的小丫头。他身后的副将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,铁铸一般。
"拖下去。"
小丫头没哭也没喊,连求饶都没有。她知道求饶没有用。她被拖走的时候在地上留下一道拖行的痕迹,在雪地里深深的一道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陆沉转过来。他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,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。
"跪到明天早上。"
我没问为什么。我走到院子正中,在雪地里跪了下去。雪没过我的膝盖,凉意先是一阵刺骨的疼,然后很快就麻了。
我跪在那里,看着面前那滩热汤在雪里冻成冰。天一点一点黑下去,廊下的灯笼亮了。
很冷。是真的冷。冷到骨头里去了。
我低着头,看到自己的指端从红变白,从白变紫。脚已经没有知觉了。
但是我一直没有倒下去。是怕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我抬起眼,看向陆沉书房的窗户。
灯亮着。他还没有睡。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那扇窗。也许是希望他会走出来说"够了",也许什么都不是。那扇窗户一直亮着。我跪了多久,它就亮了多久。没有人来,没有话说。
到后半夜开始下雪,雪花落在我眉毛上、睫毛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我的意识开始模糊,身体从里到外都凉透了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我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。是府里的管事。他在我面前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"王爷让您回房",然后就走了。
我想站起来,腿不听使唤。我用手撑着地面试了三次,前两次膝盖刚离地就摔了回去。第三次我抓住了廊柱的边角,才把自己拽起来。
那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。烧得浑身发烫,骨头缝里都是烫的。我缩在被子里,牙齿磕得咯咯响,汗把中衣湿透了一遍又一遍。
没有人来。没有人敢来。
第二天下午,管事送了一碗药过来。"王爷让的。"
他说完就走了。药碗搁在桌上,冒着热气。
我盯着那碗药看了很久。褐色的汤药里沉着药渣,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。我端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。不知道是发烧的抖还是别的什么。药很苦。我一口一口喝完,把碗放回桌上。
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那个小丫头。
陆沉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。他把那个黄昏、那碗洒掉的汤、雪地里跪了一夜的我,从记忆里删掉了。
但我知道那扇窗亮了一整夜。
我只是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
但我更知道,北朔的冬天不会永远不化。它总会化的。我只需要等到那一天。
第4节
春天来的时候,陆沉开始允许我在王府里走动。范围不大,前院到花园,花园到后廊,三步见方的一个圈。但对我来说够了。
我每天都在"散步"。
卯时府兵换防,辰时后门送菜,午时巡逻的人最少,酉时交班会有半炷香的间隙。我用了半个月把这些摸清楚,记在脑子里,不写一个字。
我蹲在花园的假山石上看池塘里的锦鲤,余光里数着从月洞门经过的卫兵。一个领队带十二个人,三班倒,每班四哨。后墙狗洞被封了但没封死,用砖头垒的,扒开三块就能过。东角门的锁是旧式的,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用一根铁丝能捅开。
但这些没用。我需要外面的人。我一个人出得了这个王府也活不了。北朔的地界上,一个落单的南国太子,被抓回来是死,不被抓也是死。
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我。
我开始留意进出王府的人。采买的、送菜的、修花木的、倒夜香的。每个人都可能是我的路。
第三个月,我找到了。
一个叫老张的杂役,负责每天清早从后门运菜进来。年纪五十上下,沉默寡言,每次路过我住的院子时脚步会放慢一点,是下意识的。这个下意识的慢,让我觉得他可能是个能说话的人。
我用了三天时间制造了一场偶遇。
那天清早我在后廊"恰好"碰见他推着菜车进来。我蹲在廊下装成在系鞋带。等他走近了,我直起身,从袖子里摸出一颗佛珠递过去。
"张伯,这串珠子多了一颗,您拿去给小辈玩吧。"
他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打量、有警惕、但更多的是某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。也许是一个普通人对亡国太子那点本能的同情。
他接过去了。
"多谢公子。"
就三个字。但他收下了。
从那以后,我每天清早都在后廊"系鞋带"。有时候他经过时会低声说一句"外面起风了"或者"东巷的桂花开了"。这些都不是信息,但它们在告诉我一件事。他记得我,他没有把我的佛珠扔掉。
第四个月,他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话。
"公子有什么想要的吗?老奴下回去东市可以捎。"
我的心跳顿了一下。但我没有马上回答。我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在晨曦里拉得很长,沉默了几息。
"张伯,南边的桂花糕,能捎一块吗?"
他点了点头。
桂花糕。南边的。这两个词连在一起,就是暗号。
我不知道他懂不懂这个暗号的意思。也许他只是一个心软的老头,也许他是南国旧部安插的人。我不需要知道。我只需要这条线通着。
那天晚上陆沉回来了。
他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桌前坐着。桌上有管事刚送来的晚饭,我还没动筷子。他在我对面坐下来,我沉默地给他摆了一副碗筷,斟了酒。
他看着我,忽然说了一句。
"府里有什么不习惯的?"
我握着酒壶的手没有停顿。壶口对准杯沿,酒线细细地注入杯中,一滴都没有洒。
"王爷厚待,臣没有不习惯的。"
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他在想事情。
下一句话让我后背一紧。
"听说你这几天总去后廊。那边有什么好看的?"
来之前他已经问过话了。我知道。他在等我露出马脚。
"后廊有一窝野猫。"我说,"春日里下了崽,臣去看了几次。"
他盯着我看了很久。久到我数了自己的七次呼吸。
然后他放下酒杯,起身走了。
我坐在那里,手搁在膝盖上,指腹按着旧伤疤。那道月牙形的疤还没完全长好,掐上去隐隐作痛。
第二天傍晚,我回到房间的时候,桌上多了一盒东西。
油纸包着,系着麻绳。
我拆开。桂花糕。城南那家老字号的。我以前在宴席上吃过一次,记得那个味道。
没有字条。没有署名。管事的口风很紧,只说"府上安排的"。
我捧着那盒桂花糕站了很久。窗外的风把油纸吹得哗哗响。我慢慢坐下来,把桂花糕一块一块掰碎,扔进炭火盆里。碎糕在炭火上慢慢焦化,冒出一缕甜的烟。甜的里面带着苦。
我不需要桂花糕。我需要的是走出这扇门。
我把油纸也扔了进去,看着它卷曲、发黑、烧成灰。
然后我坐下来,拆开枕芯,把里面的东西摸出来。那根白玉簪。
我攥着它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在簪子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。母后把它插进我头发里的那一天,阳光很大,南国的王宫还没有烧成灰。
我把簪子重新藏好,躺下来,合上眼。
第5节
我的信期乱了。
北朔的气候跟南国完全不同。南国潮湿温暖,一年四季都是润的。北朔干燥,春天的风刮过来带着沙子和干草屑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。我的身体适应不了。
信期提前了十二天。
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就知道不对。小腹有一团火在慢慢烧起来,契口在发烫。是有人拿烙铁隔着皮肉在烤那块骨头。我蜷在被子里,汗一层一层地出,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。
我闭上眼,算时间。陆沉今天在城外大营阅兵,晚上才回来。我还有几个时辰。
我没叫人。叫人也没有用。王府里的人不会管我信期来不来。他们只管在陆沉不在的时候把我锁在院子里。
我用冷水浸了帕子敷在契口上,凉意渗进皮肤里的那一瞬间舒服得我浑身一颤。但很快帕子就被体温捂热了,我再浸一次,再敷。反反复复,直到井水也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热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。我数着光在墙上的影子,一格一格地挪。
黄昏的时候,他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了。
这次不是不紧不慢的。比平时快。靴子踩在石板上,一下接一下,他在赶路。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契口跟着心跳一起一伏地跳着疼。
门被踹开的。
他站在门口,逆着光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。
"什么时候来的?"
"早上。"
他走进来,脚步声在房间里震得我耳膜发胀。他一把掀开被子。我蜷在床榻上,中衣湿透了黏在身上,睫毛都是湿的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怒气。
是因为我的信期来了。这件事本身让他愤怒。
他俯下身掐住我的腰,把我从床榻上提起来翻过去,让我跪趴在床褥上。动作粗暴,像在搬一件挡路的家具。他的指节按在我的契口上。发烫的皮肤被冰凉的指腹一碰,我整个人弹了一下。
"忍了一天?不叫人?"
我没说话。他不需要我回答。
他解开了我的衣领,露出后领。然后他俯下身,咬了下去。
这次比任何一次都疼。
是他咬下去之前没有等我准备好。契口还是凉的,肌肉还绷着,牙齿刺进来的时候我听到了自己皮肉撕裂的声音。血顺着脊背往下淌,渗进衣领里,在前襟上洇开一团深色的印记。
我咬住自己的手背,把声音吞回去。
他越咬越深。我的手背被牙齿磕破了,尝到铁锈一样的血腥味。但我没有松口。
他的手滑下来扣住我的手腕。指腹擦过我掌心的茧,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习琴的人茧在指腹,我的茧在指根和虎口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的呼吸喷在我颈项间,滚烫的。他松了一下牙齿。我以为结束了,但我错了。他只是换了个角度,重新咬了下去。
第二次。他从来没有连续咬过两次。
疼到我眼前发白。我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腕里。这是第一次,我对他做出了反击式的动作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几道血痕。
然后他掐住了我的下巴。
"出声。"
他掐着我下巴的手指用力,把我的嘴捏开。我的下唇上还沾着手背蹭上去的血。
"我叫你出声。"
我直视他的目光。他的瞳孔里有恐惧。他在怕。怕什么?怕我?怕他自己?怕他的失控?
我突然不想再沉默了。
是因为他的恐惧让我觉得好笑。他一个灭了南国的将军、北朔最年轻的异姓王,他在怕一个连信期都控制不住的Omega。
我扯了一下嘴角。
我知道不该笑。三年都过来了,不该在这一刻破功。但我太累了。就这一下,够了。
那个动作激怒了他。他掐着我下巴的手收紧。力道大到我以为下颌骨会被他捏碎,然后他低下头,再次咬了下来。
这次我出了声。
是闷在喉咙里的半声笑。不是叫,也不是哭。
他僵住了。
牙齿还嵌在我的皮肉里,血还在往外渗。但他不动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松开了牙齿。他放开我,站了起来。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无声晃动着。
他看了我一眼。我趴在床榻上,伤处还在渗血,中衣被汗和血浸透了贴在身上。狼狈到极点。脸上却带着一个极淡的笑。
他转身走了出去,门在身后重重带上。脚步声沿着回廊远去,比来的时候更快。
我一个人趴在床榻上,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。伤处在慢慢地凝固,血痂黏在领子上,每动一下都扯着皮肉。
我把那个笑收了。
然后慢慢松开咬了一整天的牙关,吐出一口气。气是烫的,但心里是冷的。
第6节
密信是裹在菜叶子里送进来的。
老张把菜筐搬进厨房的时候,把那片裹着纸条的菜叶单独放在了最上面。我按往常经过厨房门口,他又恰好擦着汗在门口歇脚。我弯腰系了一下鞋带,那片菜叶就到了我袖子里。
纸条上用炭画了一个符号。南国暗桩用的那种,在不起眼的角落画一笔,只有自己人看得懂。符号的意思是:到了。
南国旧部已经到了北朔边境。
我把纸条在手心里攥成一团,塞进嘴里嚼烂了咽下去。纸的纤维很粗,梗在喉咙里咽了好几次才下去。
比我预想的快。比我预想的顺利。
但第二天,陆沉的副将,姓周,一个长着鹰钩鼻的沉默男人,在午时匆匆进了王府,直接去了书房。我蹲在花园的假山后面假装看鱼,看到他的靴子上沾着泥。城外进来的。有急事。
半个时辰后陆沉从书房出来,穿过花园往里走。
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,但走出了三五步,他停下来了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就一眼。不带有任何表情,只是转头,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两息,然后转回去继续走。
但那一眼让我后背窜上一股凉意。
那是在看一个可疑之人。
他知道了什么?还是仅仅是警觉?
我不知道。但我不能赌。
当天晚上,我趁黑摸到了后院的井边。井水冰凉,春天化冻不久,水面还漂着碎冰碴子。我站在井沿上往下看了一眼。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
我没有犹豫太久。
我跳下去了,是"失足落水"。井不深,我的脚够到了井壁上一个凸起的砖沿,水没到胸口。但四月的井水冷得超出我的想象。入水的瞬间冰水从头顶灌下来,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。
我抓住井绳,没有往上爬。我在水里待着,直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,直到嘴唇麻了说不出话。
然后我喊了救命。
声音不大,太大了会显得假,但足以让值夜的府兵听见。
我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嘴唇乌紫,牙齿磕得咯咯响,整个人缩在湿透的衣服里瑟瑟发抖。
府兵把我架回房间,裹了被子,生了炭火。有人去通报了陆沉。
我在被子里发抖,一半是因为冷,一半是因为后怕。但我知道这一跳有用。不管陆沉在怀疑什么,一个"半夜失足落水差点淹死"的人,不可能同时在密谋逃跑。
发烧来得比我想象的快。还没到半夜我就烧起来了,整个人烧得昏沉,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。一会儿冷一会儿热。冷的时候牙齿磕得咯咯响,热的时候汗把被子湿透。
我半昏迷的时候,感觉到有人进来了。
不是府兵,不是管事。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,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了。我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。
床沿陷下去一点。他坐下来了。
我很想睁眼看看他是什么表情,但我不敢。我维持着昏迷的姿态,呼吸尽量放平。心跳声大得我怕他听见。
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,碰了碰我的额头。
那只手是凉的。指腹上有常年握刀的茧,粗糙,干燥。碰在我滚烫的额头上,像一块冰贴上来。
他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。
然后他坐在那里。没有说话,没有动作,就是坐着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低,低似自言自语。
"别死。"
我没听清。也许是烧糊涂了产生的错觉。
我烧得迷迷糊糊,意识断断续续。有时候清醒一下,发现他还坐在那里;有时候又沉下去,不知道过了多久,醒来的时候他还在。
窗外的天从黑变灰,从灰变亮。
他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夜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站了起来。我感觉到他在我枕边放了一个东西。瓷器碰到木头的声音。然后他走了。
等他走远了,我才慢慢睁开眼。
枕边放着一碗药。还温着。
第7节
第三天的傍晚,城东的灯笼铺子挂出了一盏白灯笼。
我站在后廊看到了它。暮色里那盏白灯笼在风里摇晃,烛火透过白绢,白蒙蒙的一团。信号来了。明天入夜,城外汇合。
我回到房间,把门窗关好。从枕芯里掏出老张今早塞进来的第二张纸条,上面只有四个字:明夜·南门。我对着纸条看了很久,把每一个笔画都记进脑子里,然后把纸条凑到油灯上。火舌舔过纸边,慢慢往上卷,黑色的灰落进灯盏里。
就在这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
陆沉站在门口,风从他身后灌进来。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。我手上那张纸条已经烧成了最后一角,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动。
他也没有动。我们隔着那一点将灭未灭的火光对视。纸角烧完了,火舔到我的指尖。我一松手,最后一撮黑灰落进灯油里,噗地一声熄了。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在滋滋响。
他走进来,步伐不快不慢。我起身行了一个礼。标准的,从南国学的,从来没有荒废过的那一种。
"王爷。"
他没回话。他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,然后把茶杯放下。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。
"你房间里有一股烧纸的味道。"
我的手垂在身侧,指腹还残留着纸张燃烧后的温度。我看着他,他的视线也落在我身上。
"天冷,烧了几张废纸取暖。"
"是么。"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在问。他知道了。或者他在试探。我没有办法判断。我能做的只有继续把这出戏演完。
我走过去,提起茶壶,把他杯子里的凉茶倒了,续上热的。他的视线跟着我的手。我的手很稳,没有抖一下。
"王爷今日回来得早。"
"嗯。"
他端起我斟的茶,没有喝。在手里转了转,看着茶汤里的涟漪慢慢平静下来。
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,让我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凝固了。
"老张今天下午出府的时候,多带了一包东西。"
我握着茶壶的手没有停。我把茶壶放回桌上,壶嘴对准了原来的角度,分毫不差。
"是吗。"
"是。"他把茶杯放下了。"他平时从不带东西出府。"
我站在原地,垂下眼睛。心跳声在耳膜里轰轰地响。但我没有慌。慌的人已经死了,死在南国的那场大火里了。
"王爷怀疑他偷了府上的东西?"
陆沉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他比我高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那样站着。
长久的沉默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我没有躲开他的视线。
"王爷。"
"嗯。"
"您怀疑臣什么?"
他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唇,从我的嘴唇移到我的颈项。那里还缠着上次结契后换药的纱布,白色的,在领口露出一截边缘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手,指腹擦过我后颈的纱布边缘。
很轻的动作。那一小块纱布底下是上次结契的伤口。
他收回手,看着自己的指节,皱了一下眉头。像是在困惑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。
我站在那里,没有躲。
他收回手,转过身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。
"你最好不要骗我。"
声音很平静。但我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。
最好不要骗你——我心里默念了一遍,把嘴角按住,不让它弯起来。那你最好别发现我已经骗了你三年。
我跪了下去。是一种直觉。这一刻我的姿态必须比任何时候都低。我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。
"臣不敢。"
他回过头,低头看着我。我伏在地上,能看到他靴子上的云纹,和百官宴那一晚一模一样的云纹。
他看了很久。久到我伤口都在突突地跳。
然后他走了。
门被带上。
我从地上慢慢直起身,跪在那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他走的时候没有摔门,只是把门带上了。这个动作比任何怒吼都让我害怕。
他从来不这样关门。
我在原地跪了很久,才慢慢站起来。腿有些发麻,我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,等血气重新流过四肢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,照在桌面上那杯他碰都没碰过的茶上。茶已经凉透了,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我坐下来,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梗子在舌尖上涩涩地化开。
他没有发现。或者说,他选择了不发现。不管是哪一种,我赌赢了。
我把杯子放下,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。南国的东西在北朔三年里早就丢光了,剩下的只有那根簪子,和藏在枕头底下的一件旧衣。那是南国制的料子,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,但料子还是软的。我把旧衣叠好,和簪子放在一起,用包袱皮裹上,塞进床底下。
然后我吹了灯,在黑暗里躺下来。
明天。明天就能走了。
我睁着眼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三年了,终于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从床底摸出包袱,把簪子抽出来重新插进发髻里。今天可能会用上它。
第二天日出的时候,我去后廊。老张不在。
我等了一炷香。他没来。
第二炷香。没来。
第三炷香。
我知道了。
第8节
陆沉提着剑来找我的时候,我正在桌前研磨。
门被撞开的声音很大。但我没有抬头。我的手腕继续转动,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圆,一圈一圈,均匀得没有一星晃动。
"出去。"
这句话是对房间里外的府兵说的。脚步声齐刷刷地退远,门被从外面带上了。
我抬起眼。
陆沉站在门口,全副甲胄。他是直接从军营回来的。他的剑鞘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,他握着剑的那只手骨节发白。他的身后,院子里拖着一道长长的痕迹。还有人正在用沙土掩盖那道痕迹。
我不用问也知道那是谁留下的。
我回视他,把墨锭放下,把袖口理好。然后我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。南国的旧礼,见君王时需衣冠整齐。陆沉不是我的君王,但这是我最后一次以"南国太子"的身份站在这里了。
"王爷。"
他没有回答。他看了我一会儿,把那把剑往地上一扔。剑落在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他没有拔剑对着我。他只是把那把剑扔在了地上。
"你有什么要说的。"
"没有。"
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走过来,一步一步。他没有掐我。他走到我面前,站在那里。近得我能闻到他铠甲上铁锈和尘土的气味。
"老张什么都说了。"他的声音很低。"你的暗线——你的人——已经在城外了。南国余孽。一共十七个人。昨天夜里被我的暗卫截了,死了六个,剩下的绑在马厩里。"
我听着。平静地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我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。沉默像水一样涨起来。
我看着他的脸。然后我笑了一下。很淡的,几乎没有弧度的一个微笑。
"因为臣知道,求饶没有用。一如当年在南国的密道里,臣被您拽上马背的时候就知道——求饶从来没有用。"
他沉默了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"你在我府里住了三年。"他说。声音有一点哑。"三年。你每天都在想什么?"
我想了想。
"在想南国的春天。"我说。"南国的春天会下一种细密的小雨,不打伞走一会儿,肩上就落满了一层薄薄的水珠。北朔没有那种雨。"
他的眼眶红了。
"你不想走。"
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像在说服自己。
我没有回答。
"王爷。臣的命是南国的。"
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的表情碎了。
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,把我按在墙上。后脑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,眼前黑了一瞬。他的手在收紧。拇指压在我的喉结上,呼吸被一寸一寸地截断。
我没有挣扎。
我甚至没有闭眼。我看着他的眼底。那双眸子里倒映着我的脸。我的脸在他的瞳孔里慢慢涨红,嘴唇从红变紫。我没有求饶,没有抓他的手腕。
我只是看着他的视线。
他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了。
他松了手。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一瞬间很安静。窗外的风停了一息,烛火竖直地烧着,没有晃动。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,很慢。我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平静的一刻,还是最决绝的一刻。
我的手伸向发间,拔下了那根白玉簪。
簪尖抵上了我的喉咙。
第9节
"放下。"
他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从前那个镇北王的语气,更接近请求。
"沈念,你把簪子放下。"
我迎着他的视线,然后我笑了。那是三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。嘴角的弧度很小,但我自己知道,是走到终点的平静。不苦,也不冷。
"王爷。臣知道您不会杀臣。"
他的表情僵住了。因为我那句话里的某一个词。
"您不会杀臣,"我一字一字地说,"但臣可以杀自己。"
他向我迈了一步。我把簪尖往皮肤里压了一分。血珠从簪尖渗出来,顺着脖颈往下淌。他停住了。
"想要什么?我不关你了。出府——放你出府。南国——我送。"
他的语速变快了,快到失去了往日的沉稳。
我摇了摇头。
"王爷,臣不是第一天想走。臣想了三年了。"
我垂下眼,看着手里那根簪子。白玉簪上的血迹在烛火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"三年前,母后把这根簪子插在臣的头发里。她说——南境的白玉竹,芯子是实的。她说完就走进火里去了。"
我抬起眼看着他。
"她在告诉臣——要像这根竹子一样。宁可断了,不要弯。"
我看到他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。
"够了,"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"够了。你留下来,我——"
他没有说完。因为他看到了我手上的动作。
我垂下手,转了一个方向,对准了自己那处旧伤。他的瞳孔骤缩。
"不要——"
他的声音被我的动作打断了。
白玉簪的尖端刺入了我颈后的契口。三年前陆沉第一次咬下去的位置,那个被反复打开又愈合的地方。簪子穿过皮肤,穿过肌肉,刺入正中。疼,比我预想的还要疼得多,疼到我眼前一片白,手指在发抖。但我没有停。手腕用力一转,听到身体深处传来一声闷钝的撕裂。
契口被搅碎了。
血涌出来,温热的,顺着脊背往下淌,漫过脊背。颈后的伤处空了一块。那个被陆沉标记了三年的位置,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在倒下去之前,说出了最后一句话。
"王爷。臣的身子是南国的。给您当了三年笼子——够了。"
我听到一声嘶哑的喊叫,接住了我倒下去的重量。他的手上全是我的血,他想按住我后颈的伤口,但血从他的指缝里一直在往外渗。
烛火在我眼里慢慢暗下去。
他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叫我。
我听不清了。
第10节
后来她们告诉我,陆沉抱着我出了那扇门。他浑身是血,脸上没有表情,一步一步走到府门口。南国旧部的人已经闯进了前院——十七个人剩下十一个,个个带伤,但没有一个人后退。他们把刀对着陆沉。
陆沉把怀里的我交给为首的那一个。
"带他走。"
就三个字。然后他转身走回了府门。没有回头。
我醒来的时候,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。
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山野。北朔的地界正在被我甩在身后。我的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纱布,每一下呼吸都扯着伤处生疼。但我还活着。
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,说的是南国的口音。
"殿下,我们快到南境了。"
我合上眼,没有回答。我把手伸到发间。空的。那根簪子不在那里了。我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上。
在北朔的最后一夜,我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。
镇北王府的方向有一盏灯,很高的一盏,是城楼上夜巡的火把。但在那个距离上,它恍如一扇还亮着的窗户。我看了三息,然后转身走了。
我没有回头第二次。
后来听护送的人说,他在王府里站了三天。副将进去报信的时候,看到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。一截断成两截的簪子,断口上还有干涸的血痕。
副将说,他把那截断簪握在掌心里,竹茬子扎进皮肉里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没有松手。
"她还活着吗。"
"太子殿下已平安抵达南境。只是——"
"只是什么。"
"大夫说,契口损毁太重。以后……不能再结契了。"
他紧握着那截断簪,血滴在桌面上。
副将退出去的时候说,王爷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。一句话都没说过。
我在南境的边界上站了一会儿。
风很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脖子上缠着的纱布被风吹得边角翻起来,露出下面那道已经愈合的疤。
我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转身,沿着山坡走了下去。
我没有回头。
南国的春天会下一种细密的小雨。不打伞走一会儿,肩上就落满了一层薄薄的水珠。
念念十一岁那年的春天,母后把白玉簪插进我的发髻里。南境的白玉竹,才刚刚冒出一截嫩尖。
"念念长大了。"她的手停在我头顶,温热的。"这是南境的白玉竹——你别看它细,芯子是实的。跟人一样。"
我当时没听懂。
那根簪子,我没带回来。